民主深化：參與監督實作及參訪轉型正義場域的教學效果

銘傳大學公共事務與行政管理學系｜吳鯤魯副教授

以1992年國會全面改選為里程碑，台灣在制度層次完成關鍵的政治轉型，逐步建立以民意為正當性基礎的民主政體。然而，制度完成並不等於民主深化，經過三分之一世紀，自由選舉與政黨競爭雖已成為常態，台灣仍未能完整實現對外國民主權，且難於解決政府體制內在杆格，導致公眾參與漸感覺效能感低落，而原初性質的多元爭執持續，但政治社會理念實質內涵貧乏，導致善治理想無從觸及，民主發展時顯停滯。又逢國際上民粹主義政治盛行，老牌民主國家自身問題重重，既有典範既去，遂缺少自由民主體制進一步向上提昇的動力，常使多數人難於認同付出。尤其年輕世代對民主政治的情感連結與實質參與動機，不能隨制度成熟而同步增長，即使成長於自由社會，常將民主視為背景條件，理所當然，而不企求理解、維護與持續深化。

類此問題在教學現場尤其明顯，學生並非拒絕民主價值本身，卻對抽象理論缺乏切身感，又無緣體會如教師本身曾經過的民主化歷史縱深，難免讓他們對政治運作的理解容易停留在媒體事件或網路短影音所形塑的片段印象。當課堂仍以教師單向講授為主，學生最多也只能記住若干名詞，卻不容易真正反思並掌握民主運作一系列有關監督、協商、妥協、課責等等之核心精神。因此，我決定在授課時將民主深化的課題轉向「參與體驗」，以三種監督式民主機制為教學媒介，包含立法委員評鑑、國會桌遊與參與式預算等，讓學生不只是被動理解制度，而是透過角色扮演、觀察評分、公共討論，甚至決策形成，模擬民主實際操作情境。這樣的設計不僅呼應約翰．基恩所強調的監督式民主理念，也與臺灣近年民主創新的在地經驗相接合。

在教學實施上，公督盟長期透過立委評鑑、委員會質詢觀察與公民評鑑網站，將國會監督轉化為一般公民可以介入的實作行動，而各個地方政府所累積的參與式預算經驗，則提供學生理解公共資源配置與審議互動的重要教材。譬如，立法委員評鑑活動是最能讓學生立即感受到「監督」不是口號，而需要標準、證據與判斷的公民工作。當學生觀看立法院委員會質詢影片，須依據質詢內容、問政品質、與議題相關性進行觀察與評分時，最初常出現的反應是驚訝與不熟悉。許多學生在課後心得中提到，過去從未想過一般公民可以透過公開影音IVOD系統直接觀看立委問政，也未曾注意到質詢並不只是聲量大小或表演效果，而是包含提問是否聚焦、是否掌握資料、是否能對行政機關形成實質壓力等細部判準。讓學生從觀看立委監督行政部門，及自己作為公民去監督立委的雙重實作中，意識到「監督」不是情緒性的批評，而必須建立在資訊透明與理性判斷之上，是具備公共責任的行為。

至於國會桌遊提供給學生的則是一種更為動態性與需要互動的制度性模擬，學生不再只「觀看」政治，而必須在遊戲中扮演黨鞭、委員、議程操作者或利益行動者，經歷提案、協商、結盟、阻撓與資源交換等過程。這款公督盟開發的桌遊將原本抽象的制度概念轉化為學生可感知並分組競技的行動邏輯。例如，當學生發現即使自身提出的法案具有「正當性」，也未必能在委員會中順利通過；又或者在遊戲過程中必須與原本立場相左的組別合作，才能避免全盤失利，於是能夠理解民主政治不只單靠理想或正確答案運作，更需要程序掌握、策略選擇與溝通折衝。

參與式預算的教學課目則進一步把學生從「觀察政治」推向「形成公共方案」。在這個環節中，學生必須思考公共資源有限、需求彼此競逐的現實，並嘗試在多元利益之間提出具有說服力與可行性的計畫。學生逐漸理解，民主不只是表達個人偏好，更要提供公共理由，從「我要什麼」轉向「我們如何共同決定什麼較合理」，讓學生在有限的課堂時數中，親身經驗「偏好可被討論改變」的民主過程。

本課程另結合轉型正義場域參訪與劇情片分組報告，讓學生從歷史記憶與社會受難經驗中，重新理解自由、法治與人權何以值得珍視。以殷海光故居為例，該場域不只展示華語世界最重要自由主義思想者的生平，更讓學生透過故居空間、文獻、書房陳設與導覽敘事，接觸到白色恐怖年代言論自由如何受到壓抑，知識分子又如何在監控與壓迫中維持批判精神。多位學生在心得中提到，原本對殷海光僅停留在教科書式的名字印象，但實際走進其生活空間、看到其著作與受監視的歷史背景後，才開始理解自由並非抽象口號，而是可能必須以志業、名譽乃至生命代價來守護的信念。這樣的空間經驗使「言論自由」從課本概念轉化為帶有溫度與重量的歷史事實，對天然民主世代而言，具有極強的情感穿透力。

此外，像「自由的靈魂VS.獨裁者－臺灣言論自由之路」等展覽也為教學提供了結合歷史反思與公共教育的現場。學生在參訪心得中會提到，展場中的判決書、報禁史料、受難者故事與空間裝置，使他們第一次具體感受到「沒有自由」的社會氛圍，以及何以今日看似自然的言論環境其實歷經長期抗爭與犧牲。這樣的參訪經驗，能有效補足單靠講授難以達成的歷史想像。尤其當學生進一步把過去的戒嚴經驗與當代假訊息、認知作戰、公共討論失序等現象相互對照時，便更容易理解民主不只是反威權的終點，而是一個必須持續維護與更新的實踐過程。

總之，監督式民主實作與轉型正義場域參訪，對學習產生的教學效果有：一、提升參與動機與課堂投入，使原本覺得政治遙遠、枯燥的學生願意進入模擬情境；二、更具體地理解民主制度如何運作，而非僅停留於概念層次；三、培養批判與判斷能力。當學生需要比較不同立委問政品質、質疑政策方案可行性、或反思歷史場域中的權力壓迫，非練習以證據、理由與倫理感進行公共思考不行；四、促進歷史意識，不再將民主僅視為抽象價值，而能理解其與受害、抵抗、記憶與修復之間有關轉型正義議題的關聯。

總之，若能使學生對民主的理解從「選舉制度」進一步擴展為「持續參與、監督與反省的生活方式」，正是這類課程之教育核心目標。從更長遠的角度看高等教育尤其是通識教育的重要任務，不只是在知識上介紹民主制度，更在於創造學生能夠練習參與、學會監督、理解歷史、進行反思的學習條件。我所經歷的教學改進過程，也提醒自己：民主深化不是等待體制自動完善，而必須透過教育，讓學生在一次次參與、觀察、爭辯與反省中，學會成為能夠監督權力、珍視自由、理解歷史並願意共同生活的公民。唯有如此，台灣民主才不致停留於淺薄形式，而能在新世代手中持續向下扎根、向上提升。